進家門時,見父親靜躺在家門口的躺椅上,面容蒼白,較前消瘦了許多,身子仍然虛弱。見我回來,欲強打精神直坐起來,我慌忙丟下手中的背包,雙手輕扶他的雙肩,制止他起來。隨後笑問我考得怎么樣,隨後在母親的絮叨暗示下,道出了一個叫我瞠目汗顏的答案。原來那天母親冒雨前往告知我的是一個幽美的謊言。其實那次父親並沒有出院,而是正要經曆一次因闌尾炎手術失誤而留下的重症——腸梗阻的手術。按醫學常理,一般人在一周內是絕然經受不住連續兩次開刀大手術的,因而有很嚴重的危險性,甚而危及生命。為了不影響我兄弟倆的學業,父母跟略有點文化的三舅爺商議好,手術前暫不告知我們,手術前的責任簽字由三舅代簽。抑或是父母感天動地的苦心,抑或是父親良好的身體素質和強勁的體魄,手術在風險中徹底成功,父親從死神手裏掙脫了出來。面對眼前善良堅韌的父母,我泣不成聲,我還能有什么言語呢?這一夜我又徹夜難眠。我終於明白了那場暴雨的靈魂,反省出我的無知,我的冷漠,我的輕率,更使我完完全全感受到了父母的良苦用心和他們殷實的愛。我暗暗發誓,無論今後怎樣,哪怕是以生命作代價,我也不會辜負他們的那份苦心。在以後的日子裏,對雨我不再輕薄,而且那場暴雨中演繹出的故事,一直深深地刻在我心裏,並激勵著我走進了大學的門,盡管不是很理想,但畢竟沒使父母的苦心成為泡影。
歲月總是在不經意中悠悠滑過,不留任何痕跡,心境卻隨著風起雨落而搖曳多變。人生或許大多是在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日子中度過的,這就是平淡,心境平淡了反而對雨滋生出一種眷顧。反芻印象中每一個有雨的日子,咀嚼雨中的每一次感動,心也愈發澄明。
幾年的大學生活是在懵懵懂懂中度過的,除了有意無意塞滿的一肚子垃圾的所謂知識外,別無所獲。很巧的是畢業離校那天,仍是一路風雨伴歸程。雖有些許傷感,但卻掩飾不了掙脫十多年來久困牢籠時的那份輕松那份快意。接下來的日子,對工作分配便是癡癡地等傻傻地盼,在迷糊中我被分配到了我現在工作的學校,當時,大多數同學都認為我是幸運的,而我卻不以為然。本身我就沒有刻意過,任其自然的。
來到學校,很快我被安排了一間住所。住所偏居一棟簡陋磚瓦房的一隅,形狀貌似直角梯形,牆面斑駁漏痕處處,前後各有一窗。盡管是陋室一間,可它畢竟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天地。更讓我欣慰的是臨近後窗是一叢密集的芭蕉,有葉似蓬蓋懸浮於窗楹之上,平日裏為我遮陽擋雨。四季輪回,無論陰晴雨雪,它們都會給我送來詩情帶來愜意。晴朗的日子裏,陽光透過芭蕉叢幹葉間的縫隙,溫柔地棲落在窗前的幾片葉上,滲入葉片。於是蕉葉不再綠,葉脈也異常的清晰,仿佛鍍了一層薄薄的金,清新而油然。因而,窗前的陽光也變得可數了,我習慣地稱它們為“一葉陽光”。同事對此很是不解:陽光怎能用“葉”作單位計?後來經我一番措詞,同事亦覺意趣盎然。此後,不少同事甚而學生,工作學習之餘閑暇之時,便與我一同收獲窗前這一葉一葉的陽光,捕捉那份詩情,享受那份愜意。生活興許就是這樣,陽光與風雨同在。陽光固然不可或缺,但風雨來襲,我斷然不會拒之窗外。我很習慣的把窗四季洞開,這不但給我的陋室引進充沛的自然光和清新空氣,更讓我體味到四季雨的原汁原味。
春雨常是春心滿懷探頭探腦地最先扣開窗扉,接著便是綿綿無期的雨季。春雨興致使然,肆意潑灑,潤肥了蕉心潤綠了焦葉:一切生命因春雨而勃發。春的餘韻未歇,夏便悄然而至,於是夏承載一春的心思,直把太陽也惹得淚灑窗前,如果說春雨是柔中帶著剛,那么太陽雨則是甜裏裹著辣,就如大熱天吃火鍋,盡管渾身火熱,汗流浹背,可仍然是樂此不疲、津津有味。夏雨給人的感覺便是,不可多得卻又缺之不可。所以說,在火辣辣的夏天能偶爾灑下幾把太陽雨,那也是難得的愜意。秋雨倒是涼涼爽爽從容走來,待到它把一切成熟的果實全都滋潤透,將枝頭上最後一片金燦燦的葉片敲落在地的時候,斷然離去。於是幹冷的朔風夾帶些許冷澀的雨漸起漸強,冬雨肅然而至。窗的四季便是雨的四季,雨的四季便是心情的四季,等濃淡不一的雨全都在窗裏窗外依次表演淨盡後,方才梳理出雨中的每一個刻骨銘心的細節細細品味。
那是個雨天,也是春末夏初的時節,某個星期天的上午,我正靜坐窗前批閱剛考過的月考試卷,有學生到我住所前叫喚,我放下手中的活,開門見班上一學生跟他父親立在門前。那家長頭戴一頂半新舊的鬥笠,披一襲煙雨,神情甚是拘謹,手上提著一大包沉甸甸的東西。我笑著叫他們進屋坐。學生家長進門就朗聲說道:“陳老師,很是對不起,快三年了也沒來見見你,真不好意思,家裏也沒什么像樣的東西,這是我自家種的桃子李子,今年掛果了,順便給你帶點來,希望你不要見笑。”說罷隨手連帶鬥笠放在我靠門的牆角邊上。臨窗坐定,我們大約談了半個小時,從談話中我了解到他們的家境並不寬裕,三個小孩都在上學,我這個學生是最大的。我知道他們家離縣城很是偏遠,還好這個學生平時學習很用功,成績也不錯,是個希望生。因為臨近高考了,做父親的冒雨前來,除了來了解孩子的學習情況外,還給孩子送點錢和雞蛋什么的,給孩子補充補充。因為買不起補品,只好把家裏能用得上的都帶來了。最後我把最近幾次的考試成績單給他看了,他見自家孩子的成績果然不錯,很有些激動,嘴裏不停地說些感激的話。臨走出門時,我挽留他吃飯後再走,他連說不了,爾後緊握我的手不停地道謝。那刻他的眼裏分明含著晶瑩的淚花,此情此景我的心我的眼也隨著潮潤起來。
送走他們後,我返回窗前,爽性敞開窗扉,任由風雨飄入室內。雙手托腮,凝眸窗外,靜靜聽著窗的那邊雨打芭蕉的音籟,思緒萬千。我已是不啻一次感動於學生家長對我的種種熱情和厚望,更不啻一次感動於學生們在他們的家長面前說道我那些所謂的好來。畢竟我也是在父母含辛茹苦的關愛下一路由小學到現在跋涉而來,我不偉大但不平庸,我不苛求但我執著,我沒有理由對我現在所做的一切有所懈怠,更不能對我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有絲毫輕慢。我感恩於我的父母,亦感恩於所有親善、信任我的學生和寄厚望於我的家長們。
